●薛青峰（大武口）

　　事实上，过年是从祭祀开始的。祭祀是向先人汇报岁月在流逝，香火在延续，人丁还兴旺，一个姓氏的支脉还在享受鲜美的生活。年二十九，给父母上坟，多年来，这是雷打不动的。兄弟们各自买了纸钱，在坟前烧了，让风捎给父母。父母在那头也要过年啊。纸钱瞬间化为灰烬，还在风中翻飞。我默默在心中许愿，让父母九泉有知，保佑自己。墓地总能教会人肃静。上完坟回来，我的心安定了许多。

　　今年，该出发了，三弟迟迟不到。打他的手机，关机。上完坟，我打的直接到狗场看三弟。三弟守着他的狗。狗在地上追逐嬉戏，三弟在电视上看股票行情。我推开大门，先伸进脑袋探望，圈在铁笼里的三只大狗狂吼起来，声如虎啸，像熊一样的爪子扑打着铁栏杆。如果哪根栏杆没有焊接牢固，狗会冲出来，把我撕个粉碎。我站在门口，不敢迈步。三弟坐在轮椅上，缓慢地掀开厚重的门帘，也不制止。我说：“你把狗管住。”三弟说：“你往前走，哪有那么悬乎那不是纸糊的。”弟媳妇从门帘后出来，走到铁笼前，呵斥了数声，狗立刻安静下来。狗高大而凶悍，冷漠地瞧着我。我匆忙进了屋。屋里还有十五只小狗，八只白色的，七只褐色的。这就是三弟养的藏獒了。三弟守着这些小狗，外面扑叫的是小狗的妈妈。三弟说，他口袋里只有十五元钱，年前要账的催得紧，他把手机关了。三弟养藏獒有一年了。藏獒十分昂贵，是富人玩赏的动物。民间传说，藏獒是神犬，可以看穿人世间的事情，尤其能看透鬼神，养藏獒能避邪。三弟既玩赏不起，也不是为了避邪，三弟想发财，天天在做发财梦。他为了养藏獒卖掉了父母的房产，并借了高利贷。两条母狗花钱不少，远赴青海配种花钱更多。两窝小狗相差一个月降生，一天一天像侍候婴儿。狗长大了，就等着变成花花的票子。三弟在网上发布了狗的照片，留了地址和电话。半年了，没卖出去一条狗。三弟说，这个年是没法过了。我不是这条道上的人，看着三弟陷入困境，也束手无策。

　　我八岁时第一次见藏獒，是在父亲当兵的青海玉树。那狗有小牛犊那么高，我以为是狮子。我既不富有，也没有足够的玩性，对这个名犬一无所知，身边时常有人说起，我也无意倾听。三弟养藏獒了，我才在网上了解到藏獒是犬中之王，西方人称为东方神犬。我这才明白三弟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养藏獒。我一进屋，小狗就争先咬我的裤脚，活泼可爱，仰头瞅我，小眼睛黑亮，像在询问我的来路，不像它们的妈妈对我充满了敌意。我说，这些狗这么肥，营养过剩了。三弟说，必须吃好，卖的时候才有好价钱。我听了，就知道三弟一年来耗费了多大的心血。案板上放着准备煮的狗食，是从饭店的饭桌上收来的骨头、肉汤，要掺着麸皮煮熟。桌子上堆放着从狗市买来的精致的狗粮。狗粮与主人加工的狗食搭配着让狗吃。小狗崽长到三个月，要打疫苗，三弟选的是进口疫苗。七十天的小狗抱起来很有分量，比一般的宠物狗大多了。小狗欢快而亲昵地追逐打闹，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小绅士一样。

　　父母去世早，苦了三弟。失去父母的管教，三弟的书没有读好。初中毕业，三弟走向社会，折腾了许多年都一事无成。那一年，他伙同他的朋友，为了骗取保险，开着一辆即将报废的桑塔纳轿车到铁路口熄火让火车去碾，但没有得逞，反被铁路部门罚了八千元的款，官司输了，律师费又花了一笔钱。大哥担心三弟再闹出什么事来，就让三弟上驾校。取得驾驶执照，我们又凑钱给三弟买了一辆夏利车跑出租。好景不长，三弟突然患上了风湿性关节炎。那些年，我们穷得气都喘不上来，没钱让三弟进大医院看病，耽误了治疗期，一年拖一年，拖得三弟的腰佝偻下去，像一张弓，丧失了劳动能力。祸不单行，三弟在一次车祸中捡回一条命，可丢了一条腿。三弟本来话就少，病魔与灾难加剧了他的寡言。我们虽为手足，但三弟想什么、做什么，从没有预兆。我们揣摩不透他的心思。母亲在世时就常说，老三鬼精鬼精的。去年年初，他没有和我们商量，就独自把父母留下来的房子卖了，养起狗来。他这样做，让人不可思议。我们都觉得三弟挺难的，谁也不去追究遗产的分割。父亲去世时，三弟八岁，母亲去世时，三弟十二岁。三弟在大姐、大哥和我家轮流吃住。现在，三弟的生活成为我们最担忧的事情。我们时常接济一点，但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弟媳喊着要离婚，但依然没有离，还是照顾着三弟的生活，这真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