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成 （大武口）

　　袁朝义是突然老了的，就在接到儿子电话的那个中午。

　　妻子一早撇下袁朝义走了，给他留下一个刚过周岁的儿子，袁朝义既当爹又当妈，儿子长大了爱念书，老师常夸他，每年评“三好”学生，儿子总能拿个奖状回来，袁朝义家里的墙上总是贴满了儿子的奖状。后来，班主任家访时发现他家的日子艰难。

　　班主任说：“袁师傅，学校要找个门房，我找校长给你说说。”

　　袁朝义说：“好啊，那谢谢老师。”

　　没成想，袁朝义跟儿子一说，儿子坚决反对，说：“你让我怎么进出校门呢？”

　　为了儿子，袁朝义想，再想其他办法吧！

　　儿子那么爱学习，邻居们对袁朝义说，你那娃不学习有啥办法？其实，袁朝义的儿子学习成绩一直不错。高中三年，他是全年级的尖子。当年高考，全市有三个学生考取了清华大学，袁朝义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学校敲锣打鼓放鞭炮把录取通知书送到袁朝义家，街坊们站满了巷子。别人家的孩子填报的专业都是办公自动化控制呀、现代传媒呀，而袁朝义什么也不懂，儿子是老师教出来的，如今还听老师的！后来老师做主，报了什么大学的建筑艺术系的城雕专业。

　　袁朝义问：“城雕是搞什么的？”

　　“就是在广场上刻石头塑像。”老师回答道。

　　哪有那么多广场让你去塑像啊？袁朝义挺担心的。

　　９月１０日，儿子自个儿去北京了，那是从来没有出过门的儿子第一次离家。袁朝义嘴上说不出来，可还是很担心。他跟邻居说：“早知道再借上一百块钱送去就好了！早知道……”好不容易等到第１０天，袁朝义在巷子口遇到了邮递员，心才放进肚子里。儿子在信里高兴地说，大学可好了，一到中午１２点就能吃上饭。在家十几年来，儿子放学回家还从来没吃上这么及时的饭。如今，儿子学习很用功，不用人操心。

　　过了一年，儿子来信说他已经拿到什么奖学金了，买书的零花钱有了。袁朝义想，每年的学费和食宿费总得想办法给儿子寄去。人家都说袁朝义是个搂钱的耙子，家里就缺一个盛钱的匣子。每天一下了班，袁朝义蹬个三轮车一直蹬到天黑，饿了到路边上买个白饼子，渴了就喝点儿自来水。用袁朝义的话说，站着老呢，干着也老呢，只听说把人穷死的，还没听把人挣死的。

　　老伴儿刚走那几年，袁朝义心里苦啊！后来日子稳定了，袁朝义找了个对象叫菊花。菊花比他小几岁，对袁朝义也挺好的。只要袁朝义说一声，他们就能生活在一起。可袁朝义想，那女人还有女儿呀，女娃大了也得念书呀，咱的儿子还没毕业，不能再给人家“拉帮套”。袁朝义是个老实人，可人穷志短，到了紧要关头，他还动了个心眼。他这一出牛蹄子不要紧，就把个事儿耽搁了。后来两家的孩子大了，也干涉大人们的事儿，那是后话。菊花一时摸不清袁朝义什么心思，她想，袁朝义可能是想先供儿子上了大学，才跟自己结婚吧！谁成想，儿子上了大学更费钱，袁朝义想，自个儿的事情只好再拖拖。等儿子毕业了，去了外国，该谈自个儿的事了吧？菊花的女儿又该考大学了。当时，菊花的女儿正在念高中。如今那高中可了不得，也很费钱。袁朝义怕给人家孤儿寡母“拉帮套”，于是三放两放，两个人年岁也大了，心也就冷了。等菊花的女儿也上了大学吧，一谈这事儿，第一个写信回来反对的，竟是袁朝义自己的儿子。反对就反对呗，这小子竟然还打听到那个女孩儿的地址，二人互相通了信，两个小的轮番往家里写信反对。既然儿女都这么反对，那事情就先搁一搁吧。再后来呢，菊花的女儿毕业后，去上海闯天下。袁朝义的儿子硕士读完了读博士，到美国念书去了，这可把袁朝义的腰也累弯了。袁朝义的儿子来信说，他挣下了什么奖学金，全公费读博。读博不读博的，袁朝义不知道，反正人是往美国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不明白，但是有一点他明白，儿子这回是再也不用他供了。袁朝义想，先前儿子伸手要钱时，自己还精神着呢，一天到晚蹬个三轮车拉完客人送货物，从来就不知道累！可儿子突然不需要他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