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大武口）

　　那是３０多年前的一段往事了。

　　３０多年前，我还是个只有１８岁的毛头小伙子。毛头小伙子的我，赶着一辆毛驴车，晃晃悠悠走在平罗通往大武口的简易公路上。路是碎石子铺就的路面，驴坚硬的蹄子敲打着坚硬的碎石子儿，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脆响。８月初的天气本来就热，加上头一天刚下过一场暴雨，地面湿气蒸腾，就显得格外闷热。人和驴顶着烈日，行进在闷烘烘的气流中，早已是满身大汗。好在车上满载圆滚滚香喷喷的甜瓜，走累了，随手操起一个瓜来，提拳头砸破，人吃瓜瓤驴吃皮儿，倒也消暑解渴乐在其中。瓜是生产队的瓜，送往远在大武口以西贺兰山脚下的潮湖建筑工地，那里有我们生产队派出搞副业的十几个民工。那时，西北煤机厂正处在前期的厂房基地建设中。

　　不料，车行至途中，遇到一个难坎儿。二农场渠桥下不远处，有一段约３０米长的凹槽路。所谓凹槽路，就是因路的两边全是沼泽湿地，修路时特地在最低处留下一段通水的凹槽，以防山水泄来时冲毁路基。按理，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架一座便桥。但也许是无钱搭建，便想了这么个省钱的笨招儿。遭遇了头一天的一场暴雨后，此时的凹槽，汩汩的流水还在由南向北漫泄，水深至膝。让驴拉着载满甜瓜的小胶轮车过这段凹槽路，显然是行不通的，怎么办？望着汩汩的流水，已是一身热汗的我更是急得大汗淋漓。而此时，西边不远处的贺兰山中又冒出了成团成团的乌云，遮天蔽日，且有隐隐的雷声夹于其中，一场暴雨又将当空浇下。我急中生智，想出一个笨招儿——脱下褂儿当包裹，将瓜一包一包抱着水送过凹槽，再将腾空的车从驴身上卸下，人拉空车涉水过槽，最后将驴牵过槽来。谁想，这一招就剩最后一步了，却出了大麻烦。那驴儿先是牵着不走，后打着也不走，最后给它喂了一个瓜吃完后，才哄骗着随人下了水。哪知那凹槽的路面，全是用方块石头铺成，石面上有凸起的棱棱角角，且又经水浸泡滑滑腻腻，驴蹄踩上去，一步一打滑，弄得驴三步一趔趄，五步一摇晃，抖抖索索战战兢兢，好不容易行至凹槽中间，突然一个趔趄立身不稳，重重摔倒在水中。起初，驴还想挣扎着站立起来，可是刚一立身，蹄下一滑，又重重栽倒了。这样一连几次，它胆怯了，害怕了，卧在水中，再也不肯起来了。我先是拉它、抬它，抬拉不动，又打它，打它不起，又拿瓜哄骗；哄也不起，我便没招了。也是在这时，头顶雷声大作，暴雨当头浇下。人和驴被困在凹槽中，叫天天打雷，叫地地水涌。待暴雨过后，人和驴已在水中泡了三个小时。幸好有三位上平罗县城赶集的建筑工人返家路过此地，帮我抬起毛驴，摇摇晃晃走过凹槽路。过后，我患了重感冒，连续三天高烧不退。

　　那场遭遇让我刻骨铭心。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曾无数次地走过那段路，也曾无数次梦见那段路。路，年复一年地在变化着，先是路基提高，后是路基加宽，再后来是石子路面变成了水泥路面，再再后来是水泥路面变成了柏油路面。而那段南北通水的凹槽路，早已随着路基的加高加宽而消失了踪影。

　　而今天，这条不断变迁的路已不是普通的公路而是一条融交通与景观为一体的山水大道了。随着星海湖湿地的恢复整治，这条横贯星海湖的大道几经修葺，容颜是越变越美了，一条宽阔的跑车道平滑如镜，道路两边缓坡下的人行道随路随湖蜿蜒前伸，人行道靠公路一侧，垂柳依依，松柏傲立；各色鲜艳的花朵绽放于浓浓的绿草丛中，繁密处成片成串，稀疏处如点如星；靠湖一侧，由大理石构成的围栏曲折延伸，每隔数米的栏柱上端，圆形灯盏如列兵一样一字排开，夜晚来临，排灯齐放，灯火映照湖面，光水相吻，一派华丽景象。

　　今年８月的一个午后，我与前来探亲的两个女儿以及小外孙女，踏上这山水大道观景。走在湖边人行道上，只觉心境大开，情趣盎然。正在兴头上，迎面走来一拨人，有老有少，谈笑风生。正欲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突然停下凝视着我。我见他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正欲发问，老者抢先开口了：“你……你可就是……当年你赶着毛驴车路过这儿，你的驴……”我恍然大悟，一下便忆起３０多年前的那段往事，不禁脱口而出“你可就是帮我抬驴的其中一位大哥？”“正是，正是，不然我咋看着你面熟呢？”